因为时间过去太多,所以温梨的注意力早就从钓鱼的蠢小子身上移开,专心的完成自己的棋局,她双手攥在一起,身子稍稍前倾,仔细盯着那黑白之色。

思绪对半分,专心于棋局的温梨竟然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东西,眼前的黑白色很眼熟,比如像极了师姐姐要的两口棺材。

也像杜七披风下若隐若现的绒裙。

温梨坐下来下棋除了监视白景天,还有七姨的原因。方才在丧仪铺子时,七姨向她抱怨年纪大了睡眠的时间总是要少上许多,天气暖时还能出个摊位等着店里的姑娘来聊天解闷,现在天凉了就只能在屋里发呆。

七姨提起下棋是一个不错的消遣,可如今也找不到人有这等闲情雅致陪她。

七姨喜欢下棋,而温梨已经有许多时日没有与人对弈,接下来的庙会也好、过年也好……她会有许多机会和七姨在一起,所以及时锻炼棋艺,不要太过丢脸也是十分重要的修炼。

“……”

温梨一手天元将黑子直接拉入了劣势的场子,可黑色象征着今日的七姨,所以温梨在不放水的情况下,努力的想要执黑而赢,可是因为是她一个人,棋力真正意义上的不相上下,所以黑子的劣势在逐渐扩大。

温梨过于认真,并未发觉本钓鱼的公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正站在亭子的不远处伸着头看着她下棋,甚至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摘下了席帽,露出了一对赤红色的眸子。

“……”温梨抿嘴咬唇,拿着黑子,犹豫良久后落下,旋即想也不想就拿起白子重新将黑子拉入险地,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冥思苦想。

温梨很好看,因为高兴,她今日换下了拖沓的白裙。她本就是姑娘里最高的,穿了一件暗八仙纹织红袍,坐在亭子中是一副很好的风景。

虽然沾了一个姨字,可是温梨看起来和杜十娘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怕是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可是在白景天的眼里却不是这样,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温梨的脸,只觉得这姑娘下的棋很有意思,有些手痒,想要坐下来和她来上一局。

天元棋是上来就浪费了先行之利,而黑子先下是要贴目给白棋的,所以……难度很高的情况下,天元棋的最优解手便是模仿对手落子,给自己争取思考时间的同时扰乱对方的心思。

可问题是……这姑娘现在是自己与自己下,哪有自己扰乱自己心思的……

白景天站在身后看着温梨下了一会儿,额上竟然起了些许水润,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真的是越来越佩服姑娘家了。

白景天觉得是不是姑娘家平日里心思过于斑驳,总是想的太多,所以才能一心二用到这般境地……

当然,温梨的棋艺并不是很高,让白景天的惊诧的是她下棋的方式,自己与自己下,而且顽强的想要执黑而胜,这般困难的事儿……该说是自己挑战自己?

白景天本不该如此的失礼的在姑娘身后看着她下棋,可是温梨的举动与他方才在洗玉水中钓鱼十分的相似。

一个无饵,一个先手天元……都是一看就不想赢,可偏偏又都特别的想赢。

这种相似让白景天想要看下去,想要知道这种几乎必定会输的……他做不到的事情,眼前的姑娘能不能做到?

“……”

河水湍急的声响响彻在耳边,闭上眼睛还以为天上下了一阵子暴雨,事实上青天与云层相映衬,整片天空变得异常祥和。

水流声能让人心思宁静,一抹午后暖阳裹挟着暖意照射进来,洒在温梨的面上,她身子摇晃,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明显已经心不在焉了。

而白景天在一旁瞧了一会儿就知道这盘棋的解法了。

解法就是没有解法。

同一人落子,黑子的天元一手就是死局,从一开始,黑子便输了。

白景天心道这世上有的事情果然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若是先天条件不对,努力也是白费,不如一开始就干脆的放弃。

温梨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越是努力,缺口开的就越大……这盘棋已经是下不下去了。

果然,这就是任性的代价,下棋之前她是将黑棋想成杜十娘的,可惜……无论怎么努力都赢不了。

应该不是十娘没有希望,只是自己的能耐还不够。

不过……那个已经经历过苦难的姑娘,前方的困难也说不上是困难。

温梨叹息一声,抬起头瞧了一眼不远处河流边的石头,只见钓鱼的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了。

她伸手将黑白分明的棋子搅合成一团混沌,懒得收子,正要将黑白棋子混合着整个倒进棋篓子里,准备将这烂摊子留给下一个来这儿下棋的翠玉街的姑娘们收拾,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姑娘且慢,我来收拾吧。”白景天说着,走到棋盘边,捏起棋子仔仔细细的将其归类,同时还说道:“景天失礼,冒然看了一会儿姑娘的棋……”

他行了一礼,心道失礼之后,给姑娘整理棋盘也是应该的。

温梨可是吓了一跳,她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可当她听清楚白景天的话,转头瞧着她。

只见白景天戴着席帽,露出半张脸,看不清楚眼睛,但分明就是那和杜七等人认识的小公子。

他居然没有走,还在这儿看自己下棋?

他叫自己什么?

姑娘?

从年龄上,温梨觉得自己都够做他的娘亲了……只是女人嘛,被人看做年轻,心情总归是不错的。

“这位公子,偷看旁人……可不是好的习惯。”温梨眯着眼睛说道。

白景天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歉意的说道:“姑娘的天元棋很有意思……一时间便看下去了,给姑娘带来麻烦了,我收了棋子就走……”

白景天说着语气一顿,说道:“天元棋……果然还是难下……即使是仿棋也找不到赢的机会。”

“是很难,几乎赢不了。”温梨随口说了一句,接着好奇的瞧着眼前的少年。

是个懂棋的人。

温梨确认了白景天不是在撒谎,至少他方才真的有在看棋。

有趣的是,虽然白景天努力表现出一副谨礼的翩翩公子形象,可在温梨眼里各种礼节可谓是漏洞百出。

这个少年似乎不甚明白春风城公子小姐们见面的语言艺术……甚至不常与姑娘说话,从一开始……这个小公子的视线就没有放在她身上过。

温梨对于自己的样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所以即使白景天各方面都很失礼,可他能很好的管理视线这件事就为他赢得了几分好感。

果然是经过了杜十娘、石闲和杜七三重认证过的好“孩子”,只是……温梨并没有就此放下戒心,她看着白景天的下半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是一时间却也想不清楚在哪儿见过。

“是个……公子吧。”温梨眨眨眼,她忽然想起了曾经常平怜经常与她提起的小丫头……和眼前的人有几分相似,因为那小姑娘很是可爱,所以她的五官温梨一直记在心上。

白景天的嘴型很像她记忆中的模样。

“姑娘什么意思?”白景天认真收着棋盘,一时间没有明白温梨在说什么。

“没事。”温梨心道听声音是个公子没错,声线倒仓,略显粗糙,显然年纪并不大,和杜七的年龄悬殊不大,倒真的算是一个孩子。

旁人说的再好也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所以温梨准备试试这个被姑娘们放心的小公子。

“公子很喜欢下棋?”温梨轻声道。

对于白景天来说,他只是观看到了一场不错的棋局,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有直视温梨,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虽然不想暴露自己是半妖这件事而吓到姑娘,可既然人家问了,出于礼数,白景天说道:“还算喜欢……学过几年,只是平日里没有什么机会下棋,所以方才一时间才陷入了姑娘这天元棋,请姑娘原谅。”

“是吗。”温梨点点头,女人的本能告诉她,白景天说的是实话。

而事实上也的确是实话。

因为白景天是被海棠当女儿养大的,按照海棠的意思,她是想要自己这个孩子精通女子六艺的,至少也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行。

可惜人的经历有限,她主要教白景天下厨,琴棋书画等才入了门,教了白景天画画和下棋就……没时间了。

所以白景天会画画,有尝试画杜七的样貌。

会下棋,但是平日里一个人住……没有机会与人对弈,上一次……还是与常平怜一起下棋,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书法……这个因为他娘亲的字都没有什么好看的形体,所以没有教他,以至于白景天的字几乎不能看,硬要夸赞,也就只有工整二字可言。

至于说弹琴……算了吧,基本是一窍不通。

白景天没有人可以对弈,可其实他还是很喜欢下棋的,所以才看入了迷……说起来,他记得先生是不会下棋的,可先生似乎有想要学的念想……

如果能和先生一起对弈,那就真的是两份快乐叠加在一起了。

白景天想着,将棋盘整理好,黑板分明后起身准备离开。

可当他转过身,视线穿过席帽上的些许白纱见到温梨的脸厚,整个人都是一愣。

“……”

这不是丧仪铺子的老板娘?

白景天背后几乎在一瞬就渗出了冷汗。

温梨算的上是常平怜的好友,而且……她可是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白景天才想起温梨方才那句询问自己是不是一个“公子”的意思。

她……是认出自己了吧。

不,他有带着席帽,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的被认出来,只要不被看到眼睛,应该还有机会。

白景天努力镇定下来,可是以他的城府怎么瞒得过温梨这种人精,温梨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觉了白景天的动摇,疑惑的同时……还以为白景天被她的样貌所惊诧。

这也不能说是温梨自恋,毕竟她还是有许多追求者的。

“发什么愣。”温梨依靠在亭子的栏杆处,大好的暖阳落在她的面上,红韵韵的一片,她望着窗外城北的一片繁华,说道:“这位小公子若是下棋,不如来陪姐姐玩上两把,练练手。”

空气的温度逐渐升高,温梨面上装出来的红晕并不是那么突兀,乌黑的长发披于双肩之上,略显柔美。

温梨没有佩戴什么昂贵的首饰,只是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上面垂着流苏,说话时,流苏就摇摇曳曳的,简单,但是很好看。

她现在的语气、姿态是春风城姑娘最正常的模样,可是在白景天眼里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丧仪铺子的老板娘可是连常平怜见了都要叫姐姐的……所以白景天没有朝着女人的方向去思考,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说道:“棋盘收拾好了,就不打扰姑娘了……”

说着,白景天拔腿就要走。

“怎么还害羞了。”温梨抓住白景天的衣角,身子稍稍前倾,对着呆滞的白景天说道:“小公子,姐姐我一个人下棋着实是有些费脑子,不如……这样吧,咱们五两银子一盘,输赢都是我来出……”

“……”白景天看着温梨,哪里有陪她下棋的意思,连连行礼,转身逃似的离开,钻入翠玉街消失不见,只留下温梨在原地眨眨眼,半晌后抿嘴一笑。

果然如杜七所言,看起来还算成熟,可事实上就是一个小孩子。

“嗯……”温梨慵懒的靠在栏杆上,环顾四周,确认方才那一幕没被人瞧见……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啐了一口。

她也觉得自己对白景天的举动有几分“勾引”的意味,过分了,不过没有人看见也就不碍事了。

温梨垂下眼帘。

眼熟是真的眼熟……可是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白景天。

难道……自己和他的娘亲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