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珊同样凝滞了一会儿,忽然将双瞳瞪得如同铜铃般大,“姑娘不会是想亲自去顶替吧?”

江小又挑了挑眉,笑着问,“怎么?不可以?”

千珊立即摇头,坚决否定道,“万万不可!姑娘!就算您之后同样要入睿王府,去姑爷身边,但也不适合以这样的方式去靠近他。”

江小环起手臂,似有不满,“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管我的事了?想让我一纸诏令,将你绑回南云都么?”

千珊面露难堪,瞧着江小之意已然坚定不移,自己也不晓得以什么理由阻止了。

江小见她沉默下来,眸中亮光逐渐淡了下去,“我知,此举无疑是冒险,可为了他,这两千年里,我哪一次靠近不是冒险?”

千珊欲言又止,盯着江小那张逐渐被忧伤遮满了的容颜,不禁生出一丝心疼,“姑娘如若想去,可要应了千珊一件事。”

江小停顿了目光,浅笑道,“你说。”

“姑娘要答应千珊,此次洛阳之行落幕后,与千珊一齐回南云都解除您身上的封印。”千珊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盯着江小看。

江梦萝目光一沉,逐渐将笑容散去,“千珊,你知,我若解了法术禁印,只会扰乱这里的凡人气运,若我因己私,伤了旁人,又与怅尧有何区别?”

千珊听江小提及怅尧,不由心头一酸,咬牙切齿道,“天帝怅尧,当真无耻之徒。”

江小疲于应话,向她摇了摇手道,“你下去吧,我知,定是千询来寻了你,他劝我,你却不能,这两千年,你一直跟着,这三千世界只有你懂我的决心,我不希望你同其他人一样反对我的决定。”

她浮现哀容,眉眼鬓角皆是沧桑,千珊见不得她如此,心口猛地揪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最后终究将劝说的话咽了下去,“姑娘若不肯,千珊遂回绝千询,只是姑娘一定答应千珊,万不能如百年前那般,不顾肉身之躯,与...姑爷一同跃入毒瘴深崖。”

江小听着千珊止不住担忧的语气,脸上的表情稍稍温和了一些,“我知道了。”

千珊这才肯点头,叹息一声,微微俯身行礼,转而从内室向前厅行去。

江小倚在门边,拧了拧眉心,凝滞的目光投向院内枯叶凋零的海棠花,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悄悄勾起唇角。片刻过后,她的眸光黯淡而去,冲着满院飘落的海棠道了一句,“覆泱,我又来寻你了。”

千珊行去了前厅,还未掀开珠帘,便隔着屏风瞧见了屈膝跪在堂前的薛必,她略微诧异,停在屏风后看着薛必笔直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走了出去,“你这一次到是处理得快,姑娘前脚刚回屋休息,你后脚便到了这?”

薛必低着头,满脸涨红。

千珊又继续道,“姑娘方才吩咐了,你不必继续留在京城了,且回会稽,若无姑娘命令不准踏入洛阳。”

薛必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朝千珊看去,眼里透出一丝惊恐,“姑娘怎会动如此大的肝火?”

千珊听此语,浅蹙了眉头道,“薛必?你道这是何处?会稽么?”

薛必屏息,脸色难看起来。

“若是从前,你风流成性,会稽春语阁任凭你带多少个女子回了家宅,姑娘都不会多说一句,只因会稽是水阁的地盘。若此次姑娘只是前来京城游玩也就罢了。但是姑娘此次领着众多兄弟潜入京城,是为了进行与魏帝商榷好的计划。如此隐蔽之事,姑娘与众兄弟做的小心翼翼,你却好!水阁脚跟还未站稳,便敢将青巷的焉水楼的姑娘带回自己的宅子?你可知那女子的常客是何人?”千珊有些恼怒,一想起江小要因薛必这个浪子赴一场本无需前去的惊险之行,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薛必脸色大变,唇色苍白起来,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结结巴巴道,“是...谁?”

“睿王。”千珊吐出这两个字,便死死盯着薛必看,怒意渐深,“你也是水阁的老人了,大是大非上却丝毫不改从前的毛病!”

薛必听闻睿王二字,吓得瘫坐在地上,面色死灰,“那...这一次岂不是坏了阁主的计划?”

千珊瞧见他惨败的脸色,心中憋着的闷气才算松下来,“你也晓得坏了姑娘的计划?姑娘此次发了大慈悲,只是将你赶回会稽罢了。若换作从前...你知晓是什么后果?”

薛必眼中浮现浓重的悔意,朝着前厅主座用力磕了几个头,面色铁青道,“多谢阁主之恩。”

千珊不想同他继续多说些什么,便命人将薛必带了下去,缓了缓又觉奇怪。她在前厅来回踱着步,越发觉得薛必此次行事实在太过鲁莽,正因太鲁莽,她才察觉有所不对。薛必虽风流成性,却也是跟在江小身边多年的人,在大是大非前还是有些分寸的,此次却做出如此之事,难免不让人生疑。

“怎么,现如今才察觉不对么?”屏风后,江小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传出的声音让千珊一颤。

千珊倏然转过头,惊异地盯着屏风后的身影道,“姑娘何时来的前厅?怎么不命人知会一声?”

“想来便来了。”江小盈盈身姿缓缓从屏风后徐步而来。

千珊顿了一下问道,“姑娘已经察觉薛必的不对了么?”

江小面无惊色,略微点头,朝着正厅门前的石子路上投望而去,“薛必想必被人设了局才会前去焉水楼,他毕竟跟了我多年。如今水阁进京,他了解此事的绝密与重要,不可能犯下此等低下的错误。”

“姑娘的意思是?”千珊若有所思的看向江小,眸中逐渐深邃起来。

“因薛必,此番水阁的行踪,恐已被宁九知晓,睿王与宁九同谋,此时此刻怕也知晓了。”江小跽坐于正堂的绒花团垫上,慢悠悠说了起来。

千珊心中也有猜测,但或多或少的奇怪道,“此次我们计划详密,他宁九是何以打听水阁动向的?竟能提前设局引薛必入焉水楼?”

“你且勿忘,宁九是何人?”江小冷笑一声,“敢于建业设下夜箜阁,隔断水阁先前运粮之路,又在短日内迅而崛起,到如今已能与水阁抗衡可见,他绝非寻常之辈。魏帝与淮王争权,这许多年互相于对方身边设下的细作不计其数。若宁九擅加运用,我们的行动未必密不透风。”

“此番说来,是魏帝那处出了问题?”千珊道出结论,眉头紧锁,担忧道,“姑娘可要派人与魏帝知会一声?”

江小却满脸不快地摆了摆手,面上冷意起泛,“此事确实要与他禀报,却不是此时。况且你以为魏帝其人不知身边有细作?”

千珊一惊,半惑不解地问,“魏帝与水阁合作,岂能不让姑娘您规避风险?”

江小冷哼了一声,眸中暗沉的光投出一丝阴郁,“宁南权生性多疑,身边心腹之人都要以其死士跟随,明为保护,实则监视。我水阁方与他建立联系几年,他若彻底信我,便不是与宁铮争权的魏帝了。此番如此,只怕是魏帝想要试我,不仅想看我如何应变,还想试我是否忠心,又是否能以掌控?帝王自古无情,伴君如伴虎。千珊,你要明白,皇室之人皆不可信。”

千珊长叹一口气道,“诺,千珊知晓了。那...姑娘接下来预备如何?”

江小嘴角勾起,面上冷霜稍稍退却,淡然道,“魏帝既想要我表忠心,那么我自然要表忠心,今夜之行,全全依照计划进行,只能成,绝不能败。此后,事成。我方可进宫与之谈起细作之事。”

千珊点头,面色略微难看道,“姑娘...”她迟疑不说,犹犹豫豫。

江小知晓她要说些什么,于是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感情用事。此役方始,我知晓一切当以小心为上。”

千珊舒了一口气,作揖告退,疾步而去,只为向洛阳京都内所有水阁之人传达江小之令。

江小归了宅院后 庭,绕过回廊进了卧房。沉色老旧的屋梁压得较低,江小微弯身子径直走向卧房对门墙边的梨木矮塌床,雕刻细致的鸢尾图飞舞在床沿横木之上,她在床头高枕下翻寻片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丝绸包裹着的东西。

只见江小盯着那东西良久后,深呼了一口气,揣放入了怀中。她斜靠在床栏上,盯着斜前方挂于陶砖瓦墙之上用木框围起拉直的缣帛出神。

缣帛之上,画着一名俊美男子,那男子身着一身淡紫直裾长袍,胸前衣襟微微敞开,像是由人用力扯开一般,露出一片精瘦铜色的皮肤,其相貌英武不凡,神明爽俊,一双剑眉星目炯炯有神,丰采高雅,轮廓分明的脸庞仿若雕画,高挺的鼻,深凹的眼窝不似中原汉人,颇有几分异域风姿。其身姿挺拔,萧萧肃肃,如松如林,当是人间之绝。

此时此刻,栩栩如生的他似也正凝神望向江梦萝,黑亮的眼瞳中不知透露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