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着身,左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际,很安静。江呈佳悄悄转过身盯着他看,有些失神。多日不见,宁南忧似乎憔悴了很多,想是因为这郡城之内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才会这样疲惫。

想到此处,她脑海里又重现了同他争吵的那一夜,心中愧疚油然而生。明明不了解事实真相的是她,可她却义正言辞的指责宁南忧的过错,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

她垂着眸,情绪有些低落,停歇了片刻,预备起身,又怕惊醒了身侧睡得深沉的人。于是动作轻柔小心的抬起他放在自己腰际的左手,正准备放下去,赫然瞧见他左手掌心中央一道结了痂还带着一丝猩红的伤疤从掌心上头衍生道下头,心中倏地一颤。

江呈佳记不起来这是他什么时候受的伤,以为是在临贺这场战 乱中不小心受的伤。看着这条极长的伤疤,她更加难过起来。这些天,她光顾着与他置气,其他什么也没顾上。

她小心翼翼的触摸着他掌心的伤疤,泪眼婆娑。这么深的疤痕与痂壳,他受伤时一定非常痛。江呈佳十分懊恼,埋怨自己因为气愤与先入为主的思想同他斗气斗了这么久,还深觉得他不可理喻,眼下看来,是她更不可理喻,太过偏执。

她怔怔愣愣的发着呆,没察觉身侧的人逐渐转醒。

宁南忧睡得这一觉是这小半月以来最安稳舒适的一次,悠悠醒来,睁开眼便瞧见身侧的小姑娘正抓着他的左手,盯着他掌心的伤痕看。他露出笑容,往小姑娘身边挤了挤,低声在她耳边轻语道:“睡醒了?”

江呈佳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知不觉便想入了神,耳边忽然传来他的问话,这才醒过神有些呆滞的朝他看去。

他轻轻扬着嘴角,柔声问道:“可还不舒服?”

江呈佳乖乖地摇了摇头,不说话。

“背上的伤可还疼?”他又接着问道。

小姑娘闪着略有些湿润的眸子望着他。纱帐里的光线太暗,宁南忧并没注意到她眼眶里热滚滚的泪珠,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道:“怎么不说话?”

江呈佳情绪起来,有些不愿意说话,但还是应了他一句道:“不疼。”

宁南忧瞧她缩在角落里,似乎有些不敢靠近他,像是顾虑着什么。脸色便有些暗沉下去,想着十几天前的那场大吵,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他缓了缓,脸色还是僵的,不知怎得心里就有些委屈,低声沉吟一句:“过来。”

他向她张开双臂,语气更接近命令。

本以为这小姑娘定然又要像之前一般张牙舞爪的和他作对,却没料到她十分听话的朝他身边移去,躺进了他的怀中,一双纤细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际。

宁南忧有些出乎意料,呆愣的张着双臂一动不动。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味,他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抱住了她,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实在难得见到她这般乖巧的模样,这一两月以来,他与她的关系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因而江呈佳对他的态度也变化多端。

“昨夜,那么大的雨,为什么跑出去?”宁南忧低声轻柔的问道,磁性浑厚的声音充满温度。暖洋洋的流淌进了江呈佳的心里。

她面色一红,有些窘迫,不知从何开口。总不能说...因为昨日她知晓了真相,觉得自己半丝主见都没有,听风就是雨,只认准自己亲眼所见,被假象蒙蔽,不愿查明事实真相,更不愿相信他,所以心生愧疚、难忍酸涩,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他,想和他解释,想向他道歉?

这种话,她不知道怎么同他说,也不太好意思说。总觉得说出口生硬的很,酸涩的很。

“就是...想去找千珊,所以出去了一趟,谁知道便下雨了,还遇见你?”闷了半天,她想了个蹩脚的理由解释道。

宁南忧知道她在瞎说一通,明明昨夜她是站在去往他书房的石子路上的,与西院完全是两个方向。她应该昨夜是想去找他,可现下却掩饰着不想说实话,想来还是责怪着他。

“下次出门前,先看看天气,莫要再像昨日那样淋了雨,发起高烧。若是我和千珊都不在你身边,谁来照顾你?”宁南忧顺着她的话,也不想多问什么,轻声嘱咐了一句。

“嗯。知道了。”江呈佳小声答道。

他今日问一句,这小姑娘便乖乖的答上一句,倒是出奇的温顺。这不禁让宁南忧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今日怎么不同我争吵?”狗狗

江呈佳鼻子一酸,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语。

宁南忧垂下头去看她,见她紧紧闭着目,浓密的眼睫正猛烈颤动着,眼角涌出一滴泪,顺延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瞧见她哭,宁南忧六神无主,慌里慌张的哄道:“怎么突然哭了?”

小姑娘始终缄默不言,他的心底便渐渐散开一片寒凉,强忍着失落,面色也渐渐灰败道:“还在怪我么?母亲也怪我...你也怪我?可知...这些我都是迫不得已...等我将一切都安排好,等事情都结束后,自然会同你解释好吗?我答应你,一定会告诉你事情经过...”

他终是忍不住,不自觉的说出这番话,醒过神后自己也愣了,脑中不断反问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明明已经答应过吕寻与周源末,甚至还向季叔交代,今后不去找她,不踏足北院,不听她的消息,在大仇未报前,绝不因任何人耽误前行的脚步。

可现在,他不但人在北院,还如此贪婪的抱着江呈佳,如此不算数的说出这番话,下意识的不愿她误会自己,心中升起一种渴望,或许他现在放下一切,和她厮守,也能过上只存在他想象中的温馨日子。

这些想法一条条清晰至极的在他脑海中划过,让他的心躁动起来。可当他脑海中闪过当年卢遇行刑的场面,得知越老将军死无全尸的消息,瞧见那留守京城被陷害的万余名常猛军将士被长枪刺穿身体,死像惨烈的场景,那些放弃仇恨,安稳过日子的想法便立即烟消云散。

他悄悄放开了她,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

“你若是...实在不愿瞧见我,也不必这般沉默以待...你怪我...我都知道。罢了...我走就是了。”他迟缓的支起身子,预备着下榻。

刚起身,江呈佳便从身后不假思索的抱住了他,嘴中还喃喃自语道:“对不起。”

细弱的双臂紧紧缠住了他的腰,使得宁南忧目光一顿,脸色微变,心中猛地提起一口气,锁着眉头有些不解道:“对不起什么?”

“没什么...”江呈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胡乱掩藏过去。

宁南忧有些失望,更多的是无奈。

“昭远,你可不可以陪着我吃一顿早膳?”她绞尽脑汁想要留下他,却又不知道找什么借口,于是编了个拙劣的理由道,“我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他听着有些哭笑不得道:“怎么?我陪你吃,你就有胃口了?”

江呈佳想和好,又怕宁南忧生自己的气不肯,便战战兢兢的哄道:“你陪我,我就有胃口。”

这微弱无闻的音量挠在他的心头,无缘无故的生出一股喜悦之感,一颗刚刚被惨败回忆洗礼过的心此刻软成了一滩。他一声不吭的偏过身,将身后趴着的江呈佳顺手一捞,抱进了怀中,低头望过去时,便见她满脸期待的盯着自己看,但又不敢强求的小眼神,只能叹气道:“好。我陪你用早膳。”

这无可奈何的口吻里有对她的束手无策,满满宠溺,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呈佳见他答应了,心下雀跃起来,从他怀中一下子坐起来,贴着他的脸颊用力一吻,高兴的像个孩子般的跳下床榻,找到自己的鞋子,胡乱换好衣裳,便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

“你去做什么?”宁南忧见她窜出去,立即担心她扯到背后的伤口,便急急问道。

江呈佳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做早膳,我好久没去东厨了。”

瞧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宁南忧坐在屋内也有些迷惑不解,这小姑娘明明还生着自己的气,怎么现下又这样希望他留下来?

他迷糊了,心底那股不明的甜腻之意也更加明确了。

宁南忧略皱了皱眉,也对自己心中的感觉迷惑起来。自娶了江氏女,他对她的感情,更多的像是寻找阴暗中唯一的一片温暖,似乎将她当作了家人般依赖,但又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这样一时的舒适之意便放弃从前的挣扎与努力。现在,他似乎更把江呈佳当成了季叔、碧芸姑姑那样的存在,贪婪于她对自己的关心。明明对她是像一种妹妹般的宠溺与喜爱,可他心中更多了一丝奇怪的情愫。

他不曾接触过这种细腻的感情,自然明白不了这些。难道,真如周源末所说,他被江氏女的美色所迷惑,所以现在连这些问题都想不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