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呈佳的面皮滚烫,一朵朵红云从她的耳畔慢慢爬上了脸颊。她遮着面,觉得更加燥热。

她活了这么久,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惊天波涛都不怕,却独独经不起覆泱的撩拨,无论覆泱转世成为了什么人,又变了多少,这一点似乎从未改变。

总之一句话,人前的江呈佳有多么镇定自若、处事不惊,在覆泱面前,她就有多慌张。

宁南忧见小姑娘不吭声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不想对你负责...便不会将你娶进门。”

一句话将江呈佳刚刚浮上头的热气一下子浇灭,她有些委屈的盯着宁南忧看,那双黑亮黑亮的眸子顷刻间浸满了泪水。

她冒出了头冷道:“原来在君侯眼里,将我娶过门就算负责了是么?”

宁南忧一怔,脱口反问道:“不然呢?让你做我的侯夫人难道不算负责么?”

江呈佳忽然觉得,这一世的覆泱就是块朽木,无论她怎样雕刻,怎样付出真心,这人愣是半丝想法也没有。

“君侯,我眼里的负责。是你我相敬如冰,白头偕老;是你我拥有那份蒹葭之情;是之子于归,宜室宜家。难道君侯以为...我与你大婚之时所说的话都是假的不成?难道君侯真的只是将我当作控制江氏的一颗棋子么?我,江梦萝,从头至尾对你说过的誓言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从榻上坐了起来,一板一眼无比认真的同宁南忧说着,越说越激动。

宁南忧被她说懵了,坐在她身边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见她气鼓鼓的瞪着他看,一副“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表情,让宁南忧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还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江梦萝,你真的特别。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特别,小小女子竟身怀绝世武功。婚后,我更觉得你与旁的女子不一样,对于我这个在婚前就玷污了你的清白,又同你兄长是政敌的夫君...你没有丝毫害怕,也从不逃避。反倒积极同我相处。

这样的你..让我不得不怀疑,可是你的坦率真情又不像是做戏。你今天说的这番话,很动听。你一向很会说动听的话。我承认,你的每一次诺言都让我觉得无比温暖,我也想相信你。可是,我不敢。你说你只是想同我白头偕老,但是...你却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就像是一直监视我一般,若非如此,你昨夜也不会突然扑上来救我。你身边究竟有多少你兄长的人我不知,你究竟有没有参与朝局,又或者是不是为水阁所用,我也不知。对于你,我一概不知,你又让我如何同这样的你...毫无猜疑的过一辈子?”

他也正经起来,郑重其辞的说着。

“你不信我,为何不早点说?”江呈佳苦笑道,“你若是早点说,我们何至于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我说了又怎样?你会告诉我吗?”宁南忧自嘲道。

“会。”没曾想,江呈佳无比坚定的开口答道。

这个“会”字令对面的男子一颤。

不等他开口问,江呈佳又说道:“我承认我嫁给你,的确有私心,但却不是为了替兄长监视你淮阴侯府的一举一动。兄长他绝不会逼迫我什么。宁昭远,其实包括你我二人的相遇,以及宫廷之内我毫无防备的饮下你下在我茶中的迷药....这一切我都有所预料。我知道你要利用我控制兄长的一举一动,让他无论在替陛下做任何事时都要先想到我的安全,从而迫使他不敢轻举妄动。你想拿我向你的父亲邀功,好让他更加离不开你的相助。这些我都知道。”

她突然一五一十的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令宁南忧心内惊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的让宁南忧以为她在说假话,这些只是她瞎编出来的假话。

可她那双眸又无比真诚。

“君侯,我还可以坦然告诉你。即使我兄长替陛下行事,也绝对左右不了我的想法。我江梦萝若想过什么日子,也不是旁的人能够操控的。”

宁南忧的眸此刻黑沉的可怕。他紧紧盯着江呈佳看。

尽管那双浸满寒意的眸子不断扫视着她,这个小姑娘却依然坦荡自如的看着他,没有半分退避。

“你,带了什么私心入我府?”

少顷,他开口问道。

“此事,我不能告诉你。”江呈佳却出乎他意料的拒绝了回答。

宁南忧低下眸沉默了一会儿慢腾腾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圆润晶莹的镯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带了些期盼道:“阿萝,你...之所以会答应嫁给我的原因...是否是因为这个镯子?”

江呈佳看着他手掌上的那枚海棠玉镯,脸色大变,立即伸出手想要抢过来,宁南忧却眼疾手快的收回了袖中。

她一改方才的态度,冷冷瞪着他严肃道:“还给我。”113

宁南忧并不依,深邃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沉沉道:“告诉我,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个镯子?”

江呈佳盯着他的面容,眼前浮现了前世种种,一时之间鼻间酸涩难忍,很快她的眼眶变得通红。

“你猜到了吧。”她低低道。

宁南忧一顿,盯着她轻声问:“我猜到了什么?”

“我是当年那个陪着你走出沙漠的小姑娘。”江呈佳不打算继续掩瞒,她将这个镯子一直贴身带在身边,为的就是今天。

这句话让对面的男子心头狠狠一颤,虽然已有预料,可他心里此刻依然澎湃汹涌,“当年凉州沙漠之中....那个将我从白眼狼王嘴中救下的小姑娘,就是你?”

他迟疑的问出口。

江呈佳点点头,微红的眼眶慢慢堆积起泪珠。

得知当年的小姑娘就是江呈佳时,宁南忧便如泥塑木雕般坐在那里,失去了语言,心乱如麻。

阳嘉一年,父亲将他一人丢入了凉州通往西域的大沙漠之中。整整两个月,他在沙漠中疯狂寻找生存的方法,身侧无一人相助,伴着他的只有狼群可怕的嘶吼声、尖叫声、以及吞噬撕裂食物的摩擦声。那时的他仅仅十岁。沙漠之中,他孤独绝望,每日每夜都被死亡的恐惧所包围。

后来,他被狼群中的白眼狼王盯上,陷入狼群的包围,只差那么分毫便成为了狼王嘴中的肉食。那时,是一个披着红衣斗笠的小姑娘突然出现在了黑漆漆的沙漠中,用悦耳动听的哨声将狼群吸引了过去。

他至今还清晰的记着,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的小姑娘以哨声引狼,最后设计将狼群引入流沙之中的场面。

数十匹狼挣扎着、撕扯着、尖叫着想要从流沙之中挣脱而出。可它们越是想要挣脱,就陷得越深。

红衣小姑娘救了他,才让他得已苟活。

再后来,这个小姑娘以及紧跟在她身侧的小婢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三个人在广阔无垠的沙漠里相依为命,每日拼命寻找出去的方向,每夜抱团取暖,续命支撑。

那个时候,宁南忧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母亲曹氏,老师卢氏以及越老将军。这三个人让他每每想要放弃,一死了之时重新燃起希望。而那个红衣小姑娘就是给予当年那个还是少年的他,在望不见尽头的沙漠中唯一一点温暖的人。

第三个月月中,他们终于找到了出去的方法,看到了敦煌绿洲,看到了希望。

当他们三人长途跋涉,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抵达绿洲营帐后,因为两个多月的磨难与疲劳晕倒在了当地人的营帐前。

再等他醒过来,红衣小姑娘与她的婢女早就不见了踪影。

在那之后,宁南忧也曾多次寻找。却从燕春娘口中得知了小姑娘失踪的消息。

他怎么也不曾料到,江呈佳就是当年的小姑娘,世事兜兜转转竟然让她成为了他的妻子。

“那么。你从一开始,便知我是当年沙漠之中与你同行的少年?”宁南忧垂下头轻声问。

“是。”江呈佳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她又问:“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想娶你,想利用你,于是将计就计嫁给了我?”

她答:“没错。”

他再问:“当年...你消失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我一直好好的活着。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在我当年离开救我们的那个敦煌人的营帐后,我就晓得了。我晓得你是大魏淮王次子宁南忧。”

他缄口沉寂,脑中过了一遍往事,心头所有的疑惑似乎在这一刹那都解开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何江呈佳会对自己好,为何会为他奋不顾身?

原来,一切从儿时那段为时不长却令双方记忆深刻的半月相处开始,就已注定了他们二人今后的相遇,今日结成连理。

“可笑我寻你多年,从未放弃....却不知原来你就在眼前?”宁南忧低落自嘲道,“我曾发过誓,若寻到你,要倾尽所有对你好...现在想想,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