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或许正在宁南忧所料之中,他就是要令顾安因着急救胡光而乱了分寸,让顾安将外援全部召集,最终一网打尽。

千珊见江呈佳突然沉默下来,不免心焦道:“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呈佳此刻满脑子乱作一团,但还是强装镇静道:“此事我稍后同你解释,总之...这的确如我们之前所说...是君侯为顾安设下的一场鸿门宴。你快按照我所说的去做。若是再晚些只怕来不及了。”

千珊听她语气急促,便知事态已然十分严重,容不得她在此耗费时间。

于是她点了点头,立即揣着令牌,冲出屋子,脚下一蹬飞上了屋檐,两脚生风般朝山腰赶去。

江呈佳自己也没有停下,事已至此,她还需先前去广信城查看状况,至少需将胡光救出,还有那中朝细作头领,若当真落入宁南忧之手,或许会更加麻烦。

她奔向山口,恰好碰见正行色匆匆往山上赶的宋阳。因恰是小径之路,路上并无多少人烟,她便直接唤住了宋阳。

这独眼少年在黑夜中缓缓转过身,瞧见江呈佳忽然出现在此地,似有些出乎意料,但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另一种神情。

“阁主!”他低呼一声,眼瞧着后面走来了一队巡视的精督卫,立即敏捷的将江呈佳拉住往草丛中一扯,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之礼了。

江呈佳知他瞧见了巡逻的队伍,很配合的同他一起躲在茂密高深的草丛中,等着那队精督卫离去。

待到那对身着铁衣的士兵离开,宋阳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呈佳盯着冷泉庄入口处来来往往的四五队精督卫,皱了皱眉,询问道:“山口的精督卫反倒是增加了?”

宋阳点了点头道:“是方才徒增的。现下小鹿岭西侧的陡峭山壁下也布满了精督卫的人马。属下实在弄不懂,淮阴侯到哪里去调了这么多精督卫。”

江呈佳不作声,心底却明明白白知晓答案。宁南忧并不是身边没人,只是他一向擅于将这些人藏得很隐秘,给人一种他身边无人保护的错觉罢了。

“你到山口巡察,可有接到外面的消息?”江呈佳避开宋阳这个疑问反问道。

“阁主是想问广信城的情况?”宋阳立即明白她想要问些什么。

江呈佳点了点头。

宋阳此刻的神色也十分的不好,他满面愁容道:“广信城从半个时辰前便封城了...所以城内的兄弟暂时传不出消息。只知道现在广信城中也遍布淮阴侯的精督卫。”

“阁主...我这里还有一事比广信城更严重。”宋阳草草描述了一番广信城现在的状况,便说起旁的事来。

江呈佳眉头一挑,心中忽感不安。

“您之前让我留意乌浒那边的动静...今日我派去的兄弟终于从乌浒归来...据说他还未踏入乌浒便听说...乌浒王孟灾八日前离开乌浒治都后,当年他篡位夺权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部落...乌浒部落众多首领中声望最高的黄蛮...领着众人反了,后来阁内藏在乌浒的探子与那位兄弟接头,证实了此事为真...据说那黄蛮早就看不惯孟灾,此番散播在乌浒境内的那些言论都是他一手策划的,现下乌浒王宫被黄蛮所控,乌浒内部群情激愤...只怕阁主想要推上位的那位孟护幺子孟旭难现身了。”

“怎会突然出此事?孟灾篡权夺位之事乃为秘闻,黄蛮虽是部落声望极高的首领,但他对当年一事并不知情,这消息是如何传遍乌浒境内的?”她听着宋阳说的,眉头挤在一起,眼里心里皆是惊诧。

“据乌浒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夜箜阁周源丞所做。”宋阳有些犹疑,因为这消息在他听来并不可靠,夜箜阁宁九是什么人物?那周源丞又是什么人物?这二人所领的夜箜阁虽然表面听命于淮王一脉,但也只是因为与淮阴侯做了交易才会相助,他们绝不是旁人能够拿捏的商权帮派,也绝非喜欢参与皇权之争的商派,可此次他们却插手乌浒王族之事,这不禁令宋阳怀疑这消息的可信度。

宋阳怀疑,可江呈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立即明白,黄蛮极有可能真的是在夜箜阁相助下反了的。

因为这天下绝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恰好孟灾谋权篡位的秘闻在他赴约前往广信离开乌浒时流传了起来,又恰好乌浒的探子探知周源丞在其中的作用,冷泉庄这边周源末也易容成陈旭的模样出现。天籁

周源末对宁南忧的态度可谓是毕恭毕敬。江呈佳是看在眼中的,一个江湖帮派的三把手又何必对一个极不受宠的君侯如此敬重?她心底慢慢升起一个猜测,这个猜测也将她自己也惊着了。

江湖人称的宁九爷...其正主莫不就是宁南忧?

怎么不可能呢?十几年来,宁南忧一直暗中蓄力,那些外界对他的传言,那些不堪入耳的评论,有一半都是他自己亲自命人放出去的。他已被世人认定是个浪荡酒徒,还受父亲压制、兄弟鄙夷、众臣排斥,是个行事唯唯诺诺无半点男子担当气概的人。虽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却绝对是大魏世家贵胄千金心中最为憎恶的纨绔子弟。

若大魏弄出个十大恶人榜,宁南忧定当榜上有名,且极有可能是榜上第一名。虽说他老子宁铮做的恶事不一定比他少,但却不会上榜,谁让他老子是大魏王朝第一权臣?谁要是敢将他老子顶上这样的提名榜里,那就是两个字“作死。”因此不受父亲宠爱的宁南忧自然会成为众人唾骂的对象,百姓们不敢骂宁铮,自然要骂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出出气。因此,这些年,宁南忧的名声便越传越坏。

但这样的传言正好是个天然的保护壳,让宁南忧能够隐藏身份,在建业建立夜箜阁,并让其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成长,成为如今让其他商派无法望其项背的江湖帮派,并能够与她的水阁相媲美。

若宁南忧便是宁九,那么她仅存的那点优势也不复存在了。

她眸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她便将自己调整了过来。

江呈佳明白,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黄蛮既然是在夜箜阁的助力下谋反,那么这一切便是宁南忧早就谋划好了的。他为何要趁着孟灾离开乌浒境内,策划这样的事情?

江呈佳细细想了一番,却并未理出什么头绪。

眼下山口管的如此严,广信城又被封锁,即便她想要去探探情况此刻也不现实了。她冷静想了一番后,最终在心中下了决定。

宋阳本想等着巡查的人过去,便同江呈佳一起离开此处。没想到,山下的巡查队愈发紧密的搜查起来,他心中惊慌,便急急想要同阁主商量着换一个躲避的地方,转过头却发现江呈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踪影。

宋阳瞪大双眼,盯着身边空荡荡的泥地,起先惊慌,四处张望而去。很快,他便发现江呈佳正悄悄往山下驻营处移去。

他心惊肉跳的看着,只见那化作农妇的姑娘在慢慢移动了一段路程后,于一块立在山口的巨石黑影里停了下来,似是观察着什么。

江呈佳迅速的记下了山下驻营巡查换班的时间,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再次借着夜色与轻功回到了宋阳呆着的地方吩咐道:“眼下这情势,我们先回山上去。”

她低下头在独眼少年耳边小声吩咐着,双眸警惕的盯着四周,环顾一圈后指着他们现在这个位置的右后方道:“咱们从那里走,这条小径想是已经被精督卫发觉了,再原路返回只怕有暴露的风险。宋阳你跟在我身后,莫要走丢。”

话音落罢,江呈佳似乎不放心似的,右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确认周围无人后,拉着他弯着身体朝右后方的林子里兢兢而去。

这年轻的独眼少年心中一颤,有记忆以来他这是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的性命。

宋阳在黑夜中,跟着江呈佳的步伐,默默的往前走,一步步更加坚定,那只唯一能够瞧见光明的眼此刻皆是涌动的波光。

主仆二人寻着黑漆漆的林子,一路艰难的朝山上爬去。两盏茶后,好不容易去了半山腰,两人又摸摸索索寻路去往千珊此刻应该在的地方。

山腰的精督卫驻守之人少了一半,他们躲起来倒是比在山口轻松许多。

江呈佳找到半山腰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田地。夏日浅风一吹,令这片生得极高、很是茂密的杂草丛左右摇摆起来,隐隐约约中她瞧见草丛中藏着一个个黑影。

她定了定,吩咐宋阳呆在原地不动,自己去往了杂草堆中探查情况。

她扒拉着那些比人还要高的杂草,谨慎小心的走进去,低声在杂草丛中唤起千珊的名字。起先这空旷的野地里只有她一人的低呼声,再后来,不远处更茂密的杂草丛中冒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千珊应了一声:“阁主,我们在这里。”